重看《Kill Bill》:关于气、反常、强者与 Essentialism
昨天去看了《Kill Bill》。时隔很多年,又多了一些生活经验,再看这部电影,我有了很多新的感悟。
这次最强烈的感受大概有四个:气与形、好东西往往反着来、Bill 身上的强者姿态,以及 Essentialism。
Ⅰ. 气与形:外表就是内里
《黄帝内经》里确实反复把“形”和“气”放在一起讨论。《灵枢·寿夭刚柔》里有一句“形与气相任则寿”。我自己习惯把这种观察人的方式概括成一句话:望其气,观其形。
我在读《段氏理象学》和接触一些风水内容的时候,也经常会想到类似的东西。我们会观察看得见的形,也会去感受一些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,比如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的势、状态、流动感。我暂且把它叫做“气”。
《Kill Bill》青叶屋大战开始之前有一个场景。Beatrix Kiddo 把 O-Ren 一行人逼出来,直接一刀砍断 Sofie Fatale 的手臂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她的“气”和“形”一下全出来了。
砍下去之前,她和砍下去之后明明还是同一个人,但整个感觉完全变了。**那一刀改变的不只是局面,也改变了场上的气势。**杀气出来了,对面的气势也一下受挫。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人的外表和内里其实是一以贯之的。
我们平时谈外表,很容易只想到脸长什么样、穿什么衣服、身材怎么样。但人的“形”远远不止这些。动作、姿态、眼神、说话方式,以及一个人进入环境以后带给周围人的感觉,全部都是他的一部分。有些东西很难描述,却可能比单纯的外貌重要得多。
竞争里也是这样。
比如打游戏的时候,有时候会盯着对面最强的那个人狠狠干。单纯计算资源,可能有点得不偿失,但你打的是比分,也是在打屏幕后面那个人的气势。对面最强的人一旦被连续打崩,他后面的动作、判断甚至整个队伍的状态都可能受到影响。
团队管理也是如此。一个领导如果总是在维护自己高高在上的“形”,同时不断损伤下属的气势,最后整个团队的形也很难凝聚起来。**团队其实也有自己的气。**有人敢不敢承担事情,有没有进攻性,彼此之间是不是舒展,这些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整个团队呈现出来的状态。
白眉训练 Beatrix 的时候,这一点也非常明显。她把手练得太疼,已经握不起筷子,于是想直接用手抓饭。白眉制止了她,大意是:既然还是一个人,就保持一个人的样子,不要像狗一样吃东西。
我现在再看,会觉得他其实一直在维护她的强者形态。
手疼当然是真的,筷子拿不起来也是真的,但她仍然需要按照某种方式要求自己。**一个人的形一旦长期维持下来,也会反过来塑造这个人的气。**框架维持久了,就变成习惯;习惯维持久了,又会慢慢变成这个人本身。
Bill 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。Beatrix 昏迷期间,Elle 想趁她躺在病床上直接杀掉她,Bill 叫停了这件事。他认为偷偷潜进病房杀掉一个昏迷的人,会 lower us,会把他们自己拉低。
这个地方我很喜欢。因为有些事情即使做得到,做了以后也会损伤自己的形。Bill 很在意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以及自己用什么样的方式做事。
所以回到一开始那个感觉:**外表就是内里,内里最终也会不断长成外表。**气和形会互相影响,一个人的动作、习惯、框架、气势,最后会慢慢连成同一个东西。
Ⅱ. 好东西就是反着来
第二个想法可能更抽象一点:很多好东西,就是跟现实反着来。
现实在所有人的脑子里是一个很 solid 的 world。它很坚实,有常识,有概率,有物理规律,也有大家已经默认了的叙事。
一个正常人能打几个人?一个人被几十个人围住会怎么样?被埋进棺材以后还能不能活?这些问题在现实里都有非常坚硬的答案。
但《Kill Bill》偏偏一路反着来。
现实里一个人打三个人都很麻烦,它偏要让一个女人拿着一把刀,一个人面对一整群 Crazy 88。现实里被人围攻、被打得很惨、甚至被活埋以后,事情大概率已经结束了,她偏偏还能从土里爬出来继续复仇。
正因为现实里这些事情很难发生,故事里的它们才会显得浪漫。
现实越坚硬,它的反面就越有力量。
这种东西其实就是一种离群点。平均情况下事情应该这样发生,它偏偏发生成另外一个样子,于是一下就有意思了。人的注意力天然也很容易被这种离群点抓住。
这次看电影的时候,我甚至发现自己开始接受以前比较看不惯的“无敌”设定。按照正常逻辑,她早就应该死很多次了,但我反而希望她一直无敌下去。哪怕被打得很重,只要还能重新站起来,我都觉得合理。
因为这个故事一开始已经立住了自己的规则:它就是要一路反着来。
她从死亡里回来,那就应该一路杀下去;她开始复仇,那观众天然就希望这个复仇彻底贯彻到底。这个东西越不可能,那个冲动就越强。
所以我现在会觉得,创造一个有意思的东西,有时候真的可以看看现实最稳固的平均值在哪里,然后主动往它的反面走。离平均值足够远,才有可能产生真正锋利的东西。
Ⅲ. Bill 的强者姿态:being
Bill 最后关于超级英雄的那段论述,我这次看觉得特别有意思。
他的意思大概是:Batman 醒来的时候是 Bruce Wayne,Spider-Man 醒来的时候是 Peter Parker。他们本身是普通人的身份,需要穿上战衣以后,才进入超级英雄的状态。
Superman 很特殊。Superman 醒来的时候就是 Superman,Clark Kent 才是他穿上的 costume。Bill 最后用这个东西去解释 Beatrix:她天生就是 Beatrix Kiddo,她试图成为一个普通妻子、过一种普通生活的时候,反而是在穿另一套衣服。
Bill 自己其实也是这套理论的贯彻者。
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一种 being 的状态。
他不太像一个“我要努力成为某种人”的人。他已经站在自己的框架里面了。谦卑地学习当然可以,承认别人比自己厉害也完全可以,这些事情并不会影响他对自己的确认。
所以我会区分 being 和 will be。
有的人需要想象一个更高大的东西,然后让那个东西牵引着自己,带着一个原本软弱的灵魂往上走。Bill 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。他的力量感来自他已经认可自己的存在,然后直接去行动。
他活着就是把自己的个人意志践行在大地上。
想做什么,行动;遇到问题,处理;别人比他强,学习;事情失败了,再行动。他当然也会有痛苦、有失败、有情绪,但你很难想象这个人物长时间陷在“为什么会这样”“凭什么是我”这种东西里面。
他给我的感觉始终是:下一步做什么?
恐怖地行动,冷静地行动。
这也是我现在对于所谓“强者姿态”的一个理解。一个人的强大可能并不只是能力足够强,还有一种很稳定的存在状态:外面的事情可以改变我的处境,但很难轻易改掉我对于“我是谁”的确认。
这是不是就是某一种强者的姿态?
Ⅳ. Essentialism:活成刀本身
前两天刚看完《Essentialism》,结果在《Kill Bill》里一下又看到了一点它的内核。
如果要成为一个很酷的人,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身上必须有一些 Essentialism。
Beatrix 的目标特别简单:复仇。
她甚至真的列了一张 Death List,然后一个一个去解决。整个故事因此特别锋利,因为大量跟这个目标无关的东西,根本进不了她的世界。
这一点在很多小地方都能看到。比如在 Budd 的房车里和 Elle 打完以后,她拿回自己的半藏刀,继续去找 Bill。她没有因为身边又出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、什么名刀、什么新的可能性,就突然长出另外一条目标。
我自己以前很容易在这种地方产生疑问:这个东西这么好,为什么不要?这么值钱,为什么不顺便拿走?以后是不是可能有用?
但从 Essentialism 的角度看,这些问题甚至可能都没有进入考虑范围的必要。
不需要,就是不需要。
一个人真正拥有清晰目标以后,很多看起来很有诱惑力的东西甚至称不上“诱惑”。它们跟目标没有关系,所以自然掉出注意力。
我们平时很容易变得越来越臃肿:这个也挺好,那个机会也想留着,这件事未来可能有用,那条路线是不是也可以试试。东西越来越多,目标越来越多,最后一个人的力量也被摊得越来越薄。
Beatrix 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。她身上的东西很少,几乎都服务于同一个目标。她最后像是活成了刀本身:东西少,方向明确,而且足够锋利。
这大概也是我现在对于 Essentialism 最直观的理解。把真正重要的东西留下,然后不断往前。
更少的东西,更聚焦的目标,更酷的状态。
不是臃肿,而是锋利。